春天
推开窗,春天便涌了进来。
柳条新绿,软软地在风里摇着,像是世界初醒时第一笔淡墨。桃花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,把枝头闹得沸沸扬扬——那是一种不论不顾的热烈,似乎积储了一整个冬天的实力,都要在这一刻交支出去。燕子从窗前掠过,翅尖裁开三月的阳光,落下一两声清脆的呢喃,像是问候,又像是督促:该解缆了,春天不等人。
远处有孩子在放纸鸢。那纸鸢摇摇摆晃地升上去,升到柳梢之上,升到桃云之上,最后造成蓝天里一个幼幼的逗点。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落在案头,像一串细碎的铃铛,叮叮当本地敲着什么。
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下子。案上还摊着未竟的文稿,字句密密麻麻,像一片待耕的田。早年总感触这些文字单调,日复一日地打磨、润色、建葺,像是在堆一座始终堆不完的山?赏糯氨砟锹鞯娜攘摇⒙斓闹金啊⒙澜绲某,忽然生出些不一样的想头来——窗表的万物在成长,窗内的笔墨不也是另一种成长么?
想起在西藏见过的转经人。他们手持经筒,一步一步,一圈一圈,不疾不徐,不知困倦。我曾不解:同样的路,走了一遍又一遍,意思何在?后来才领略,有些事本不为到达,而为在路上。每一步都是建行,每一圈都是循环。就像这案头的文字,日复一日地写从前,悔改来,看似原地踏步,其实每一次落笔,都在内心留下一点什么。
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——有人在东风里驰骋,有人在窗前静坐。有人种桃种李,有人种字种句。各有各的福田,各有各的收成。
窗表那孩子还在放纸鸢。他跑着,笑着,手中的线一收一放,纸鸢便越来越高。我忽然想,多年以来他会长大,会坐在某扇窗前,做着他的事,看着他的春天。而那时,他还会记得这个午后么?记得那只摇摇摆晃飞上天的纸鸢么?
燕子又飞从前了,衔着一幼截枯枝。它们年年如此,从南到北,从旧巢到新巢,不知困倦。似乎有一个亘古的约定,要一代一代地去推广。人或许也是如此罢——从父辈手中接过些什么,再传递给子弟。那传递的器材,或许是一个信想,一种手艺,或仅仅是当真在世的姿势。
我把窗再推开些。风灌进来,带着桃花的香、青草的气味、泥土的湿润。案上的文稿被吹得掀动了几下,像在颔首,又像在督促。
我有了一些恍然:春天从不是窗表的专属。它是一场盛大的复苏,万物各以其路。桃李以花,燕子以翼,孩童以笑,而我——以笔。
那就这样罢。窗表桃红柳绿,窗内字里行间。都是春天,都在成长。
我坐下来,沉新拿起笔。阳光落在纸上,暖暖的,像一声温顺的督促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桃花还会开,燕子还会飞,孩子们还会笑。
而我会持续坐在窗前,一笔一画地,写我的春天。那春天里有桃红柳绿,有燕语呢喃,有千山万水,有生生不息。

用户登录